
導演: Chloe Zhao (趙婷)
年份: 2020
演員: Frances Mcdormand (法蘭西絲·麥多曼), David strathairn (大衛·史崔森),Linda May (琳達·梅), Swankie (史旺奇), Bob Wells (鮑伯·威爾斯), Melissa Smith (美莉莎·史密施)
踏上孤獨的旅程

廣角鏡頭定在一望無際的荒漠上, 殘雪還被睡眼惺忪的冬天捧在手掌上, 蜿蜒的公路有如巨蟒靜靜地卧在大地之上。

一部老舊的休旅車從鏡頭左邊不急不徐地划到右側, 沿著公路向前邁進, 帶著一份堅定的決心, 吶喊著: 天地之大, 豈能無我容身之地? 公路漫漫, 怎會走頭無路? 就這麼一個鏡頭, 已充分展現出孤單寂寥的氛圍。加上深具人道關懷的導演, 很巧妙地準備把觀眾帶入另一種人生的旅途, 平實無華的手法值得讚賞。在生活最基本的條件下, 導演很有耐心地關懷每個人的感受, 回憶與願望, 讓這群路上的朋友能因此而有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有回憶的人生才值得存在
2011年, Anne Hathaway (安·海瑟葳) 演的一部電影 “真愛挑日子”, 有一句經典 “I am alone, but not lonely!” (雖然我生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裡, 但我過得很充實)。相較於朱自清的 “背影”, 作者描述父親那種年老的困境而觸景傷懷, 情不自禁地淚光閃閃的情境, 更加積極一些。而這部 “游牧人生” 却似乎更深入地談到法國哲學家笛卡兒的 “我思故我在“。這是存在主義, 特別強調自我, 自主, 自由地建立自己的價值觀來生活, 並為自己負責, 凡事只要我自己有感覺, 有回憶, 就能確定我的存在。
個人的價值觀 v.s 普世價值觀
芬恩 (Frances Mcdormand飾) 從年輕就非常獨立自主, 而且敢於挑戰世俗的價值觀與道德觀, 在別人眼中是個怪咖, 自從嫁给波 (從沒在鏡頭出現過的人物, 只活在芬恩的回憶中) 以後, 一直生活在恩派爾 (Empire) 小鎮, 這是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 只因曾經擁有過夫妻共同的回憶, 在波去逝後, 芬恩不願離去, 因為他堅信 ”What’s remembered, lives. “ (只要回憶在, 那記憶中的人就會存在)。直到芬恩工作的公司關門了, 才暗然離去, 踏上這條游牧人生的旅途。

當芬恩的妹妹多莉 (Malissa Smith飾) 無法留住芬恩時, 曾有感而發地說: “比起一般家庭生活, 外面的世界總是比較精彩, 在路上所遇到的人也比較有趣, 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拋下一切而走上這條飄泊人生之路, 你能這樣做是你比别人勇敢, 比別人更能誠實面對自己, 有勇氣拒絕外界所灌輸的價值觀來過自己的生活” 。
游牧人生的旅途冷暖自知
一路上, 芬恩就靠著打臨時工過生活, 認識一些路上的朋友。

一起打工並分享生活樂趣的琳達 (Linda May 飾);傳承生活經驗的史旺奇 (Swankie 飾), 以及貼心照顧她的戴夫 (David Strathairn 飾), 他們大多是暮年之人, 失去了老伴;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園, 而走上這條漫長又迷茫之路。但我們看不到怨恨, 聽不到悲慟, 感受到的只是淡淡的憂傷, 默默的思念和難忘的回憶, 大家分享著生活的經歷和技能。

來到遊民營地, 營地主人鮑伯 (Bob Wells飾) 悲天憫人地鼓勵大家說: 我們在經濟的壓迫下, 走上這條路, 有如一群心甘情願辛勤工作的駝馬, 最後被放到草原上, 所以我們必須團結, 相互扶持, 這是我開設此營地的目的。
人來人往, 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看似輕鬆瀟灑。但攝影師却用一種過肩鏡頭讓觀眾透過芬恩的肩膀從背影遥望一輛一輛車子離去, 逐漸渺小, 最後消失在遠方的山頭。

在這荒凉的大地, 彎曲的道路, 伴著憂傷而單調的鋼琴聲, 時而加入大提琴的低鳴, 使人陷入無限的沈思, 倍感孤獨與寂寞。

芬恩一路上獨自艱辛地面對每天的生活瑣事, 也享受那種幸福的孤獨感。到了夜晚, 在泛黄的煤氣灯下, 只有納金高 (Nat King Cole) 的 “Answer Me My Love” 相伴著;一面看著好久以前的舊照, 有時不覺笑出聲來。
柔和的男中音唱出迷人的歌聲:
“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情歸何處? 請回答我, 親愛的, 如果沒有我, 你會更快樂, 我會假裝不在意的, 如果你還惦記著我, 請聆聽我的祈禱”。
無限的思念與憂傷, 無限的失落與寂寞, 不禁讓人唏噓!
來到一家小酒館, 一位老爵士歌手, 鋼琴彈奏的是輕快的旋律, 歌聲唱的卻是那麼感傷又無奈:

“嘿! 來一杯, 敬我們的朋友, 不是那些每天能見到的朋友, 而是那位即將離去的朋友, 她將永遠在我們心裡, 就用笑聲驅散她的痛苦吧! 就用笑容掩飾我們的淚水吧!”

獨自走過大山, 穿過樹林, 放聲大喊著自己的名字;經過山間小路, 涉過潺潺小溪, 裸身漂浮在清澈的澗水中, 仰望天空, 敞開双臂擁抱大自然, 卻無法抹去那双眼的落寞, 還是那樣深邃無比。

又是沈重的大提琴伴著淡淡的鋼琴聲, 走過一望無際的曠野, 一樣的荒漠, 不同的, 只是另一個營地。

美麗回憶中的人一直活在我心
鮑伯曾經說過:
“在這條路上, 很多都是我們這年紀的人, 大家都背負著傷痛, 很多人没走出來, 這沒關係, 因為這種游牧生活最吸引我的是不會有訣別 (Final Goodbye), 只有我們路上再見 (See you down the road)。我堅信, 我會在路上再次見到我五年前過世的兒子, 你也會見到你親愛的人, 一起共享美麗的回憶。”
很久以後, 芬恩回到恩派爾 (Empire) 老家, 重溫一下過去的回憶, 處理完家當, 又在單調的鋼琴聲中上路了。直到螢幕上出現字幕:
“Dedicated to the ones who had to depart. See you down the road.” ( 獻給一群不得不上路的朋友, 我們路上再見囉!), 留下的却是我久久無法回神的思緒。
這時Cat Clifford (卡特·克里福德) 的歌聲 “Drifting away I go” (飄然而去, 我走了!) 響起, 低沉沙啞的孤獨感, 帶著幾分任性的堅持:
“不論白天或夜晚, 我獨自開著車, 沿著公路走下去, 不經意地搖下車窗, 輪胎滾動的心聲呼喚我, 微風輕輕地撫慰我的臉, 我飄然而去, 默默地, 我走了!”

孤獨的探索, 是寂寞? 是幸福?
孤獨可以讓人擁有個人的空間與時間, 但帶來的究竟是心靈的空虛, 還是孤獨的幸福呢? 記得設計心理學曾經討論過:
人是為了逃避繁忙沈重的壓力, 才去迷幻自己? 還是為了排除空虛寂寞才去尋找藉慰? 還是因為我想這樣做, 就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因為 “我思故我在” ?
文|何瑞峯
影評人、專欄作家,致力於用文字看見電影裡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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